夏/第二章

注:本文为节选翻译,仅供英语学习交流,严禁用于商业用途。
原著:《Sweetbitter》
作者:Stephanie Danler

夏 第二章

从美学的角度上讲,这家餐厅的装修确实不尽人意,并非是我吹毛求疵——永远锃亮的油漆墙面与一尘不染的实木地板等等,都代表着它经得起这样的“过分挑剔”, 代表着这家餐的份量与人们对它的期待,也诉说着它的昨日辉煌。各处陈列的艺术品,尽管在20年前曾盛极一时,如今却显得多少有些花哨。餐厅三层分区,装修风格迥异,似乎是出自不同的设计师之手,最后违和地拼在一起。餐桌杂乱无章地摆放着,这边挤着一堆,那边却零星散布。所有的一切看起来有如一场盛大的晚宴,一场还未准备就绪就草率开场的晚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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店长在培训时说:“这世上有许多让人感到愉悦的事,艺术、性等等。你得意识到,我们在做的,是一项伟大而艰巨的事业。为了给人们带来愉悦,仅仅食物是不够的,必须综合味觉、视觉、嗅觉、触觉、听觉甚至大脑认知于一体,才能给客人创造出完美的体验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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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家餐厅里,我最中意两处地方。

一是入口旁的三张咖啡厅风格餐桌。它们紧挨着一扇大窗,暴露在一天中不断变化的日光之下,让我回想起了曾经在咖啡厅工作的日子。大部分顾客(应该说客人)不会选择坐在入口处,而是更喜欢坐在主餐区。只有像霍华德那样的人——处变不惊,永远穿着正装——会泰然自若地坐在这样的位置。

店主说:“开饭店就像搭台唱戏。演员,作品和舞台布置等等所有的细节,都能影响观感。厨师、服务员、食物、摆盘、花球、桌椅等等一切的一切。记住,务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!当客人们走进门的那一刻,这场戏就开始了。”

二是饮酒区,亘古不变的搭配——长长的深色桃木吧台以及高脚凳,坐在那儿,你会有种悬浮感,悬浮在布满激情与酒精的空气之中。昏暗的灯光下,酒杯碰撞的声音使柔和的音乐也富有节奏感。这儿很拥挤,但人们享受这种热闹。手指在餐盘上摩擦的声音、饮料在杯中翻腾的声音、与邻座不经意地肢体接触、从身后贴着你的脸伸出的性感小臂,顺便带走一杯闪闪发光的马提尼、女迎宾的高跟鞋富有节奏地敲打着地面,领着某个客人从你身后走过、调酒师一手把空瓶送进后厨,一手递出某位客人修改过的菜单以及他们点的面包,就像一场精湛的表演。每一位过来的客人,进门前都会对着迎宾说一句:“今晚还有位置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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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的目标”店长说,“只有简单却深刻的四个字——‘宾至如归’。这是一场宾与主的博弈。只有抓住客人们的心理,才能把控他们的感觉。”

店主的样貌与言谈,都宛若神明,《纽约邮报》曾经称他为“市长”。他身材高大,皮肤黝黑,容貌甚伟,还有一口标致的大白牙以及温柔却又不失威严的声音,一举一动都是那么优雅。我像个乖宝宝一样,把双手放在膝上,认认真真地听着他说话

我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说实话,“宾至如归”这个词有些虚伪了。看看四周——银光闪闪的餐具、质感厚重的实木桌椅、王室风格的插花像皇冠一样,稳稳地戴在吧台上。上帝啊,这就是财富密码,人们永远会愿意为了体验感,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而买单,身处皇宫,便是皇帝。“归”就是“归属”,可这一切不是归属,而是谎言。买家和卖家永远都是对立的,不论广告词多么冠冕堂皇,或是培训里用到那些不可胜举的专业词汇如何强调,这一切永远都是场金钱交易,不是吗?

入职培训结束之后,我一直在找机会让店主注意到自己,让他明白,自己已经准备就绪了。我甚至想找个人问问,这么一直干下去能有多少钱进腰包。看到店主就站在出口处,我径直走了过去。令人惊讶的是,我从未说过自己的名字,但他竟然叫了出来!店主一双雁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我,像个慈祥的老父亲,似乎已经原谅了我身上所有的不足,还要把我的样子永远记住。

他说:“这个世界现在如何,都不重要。要坚信,我们正在用正确的方式改造着它。”

就算通过了面试,我也只是得到了一份实习的机会,只是四分之一个屁股放在了那个空位子上,只能算是个“服务生助理”。这年头连服务生都有助理了吗?霍华德领着我,走上了后厨狭窄的螺旋楼梯,来到了一间更衣室门口,说:“现在你也是这儿的一份子了。在外人面前,你的所作所为和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这间餐厅,任重而道远。”

霍华德并没有解释,我的“任”是什么,“道”又是什么,他就这么离开了。更衣室里没有窗户,角落里坐着一对上了年纪的拉丁裔男女,这儿的空气很稠,一台小电扇在他们身后颤抖着,筋疲力尽地送着闷风。两人一直用西语不知在说些什么,直到我走了进来,他们的目光便一齐落到了我身上。

“请问,我该去哪儿换衣服?”我尽自己所能地微笑着。

“就在这,小可爱。” 印花的大头巾将凌乱的黑发粗暴地环抱在脑后,汗水透着妩媚,蜿蜒地流过她的脸,女人努了努嘴,吐气如兰地答道。另一个男人则长着个大脸盘,五官扭曲。

“好吧……”我把照着霍华德嘱咐买来的白衬衫披在肩上,背着身子,小心翼翼地脱下穿在里面的吊带。汗水渗进了我的内衣里,衬衫像硬纸板一样盖在身上。我打开自己的柜子,意图把整个头塞都进去,好让自己能掩耳盗铃般地忽视他们的存在,来缓解因当着其他人面脱去衣服而产生的尴尬。

更衣室最里边堆放着许多废弃的椅子,沿着墙壁摆了两排卡骆驰牌的洞洞鞋,鞋面上布满了灰白色的污渍,鞋后跟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。男人用手扇着风,女人踱步到一旁的洗手池,捧了把水浇在脸上,他们如无事发生一般,继续聊着天。这儿的空气是凝固的,我感觉快要喘不上气了。

突然,一个眉目清秀的男人闯了进来,“你一点都不饿吗?怎么这么磨蹭?”

门口站着的男人顶着张娃娃脸,但此刻却是神情恼怒,两撇绣眉拧在了一起。我扭头看了看角落里的两人,以确保他是在和我说话。

“不不不,我已经很饿了。”其实我只是想找个理由赶紧离开这儿,去找点其他事情做。

“你还得打扮多久?大伙都要吃完了。”

我急忙地关上柜门,用手把头发捋向脑后,扎了个邋里邋遢的马尾,快步来到了男人面前。“我已经准备好了,请问你是我的主管吗?”

“对,我就是你的顶头上司。听好了,入职培训第一课,要是错过了聚餐,你就等着饿肚子吧。”

“谢谢,那个初次见面,我是——”

“你叫什么不重要,新来的。”男人伸出手,将我挤开后,用力地关上了更衣室的门,“上班记得打卡。”

——

后餐厅里布置了几张大桌子,桌面上摆满了不锈钢的大盆和大盘,大到我能躺进去洗澡。晚餐很丰盛,有奶酪、炸鸡、冰红茶、小饼干、土豆沙拉和意大利通心粉,还有份蔬菜沙拉——尽管厨师放了很多胡萝卜丝,但依旧显得绿油油的。单从食物上看,这完全不像是以填饱肚子为目的“例行公事”,倒像是为了欢迎某个人而准备的一场大型宴会。但从氛围上,我却完全感受不到一丝丝属于自己的热情。各色各样的员工坐满了整个后餐厅:戴着围裙的服务员坐着一桌、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与带着耳麦的女人聚在一团、还有那些正扯着领带,一身西装的餐厅高管们。娃娃脸主管随手递给我一个空盘子,便头也不回地走开了。他坐在了角落里的某张桌子上,没有任何要邀请我的意思。我独自走向了服务员的那一桌,选了最边上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,如果发生什么意外,这是最方便离开的位置。

换班的时候,往往也是场面最乌烟瘴气混乱不堪的时候。一位面色憔悴,有些神经质的女人坐在我面前——佐伊经理。她目不转睛的看着我,嘴里含糊其词地说着什么“六号单位”,“布拉布拉先生的预约”之类的,总是停不下来。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应该由我来负责,所有的问题都是我的过错。事实上,除了我之外,并没有人去搭理她,其他服务员们都与各自的同伴们聊着天。桌子太大了,我根本碰不到想吃的食物,只是无奈地点着头,尽量去忽略耳边无休止的念叨。

钱钟书先生说:“你愈听得见喧闹,你愈听不清声音”。我静静地观察着这一桌的服务员们,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条纹衬衫,每个都似乎个性十足,但也正因如此,又显得不太真实。个性从某些方面考量,便是平庸;优点从另一个角度看,便是缺点。世界是矛盾的,人也是矛盾的,这个世界存在只愿意展现优点与个性的人,不存在没有缺点与完全摆脱共性的人。每个人都像演员一样卖力地伴演着他们心目中那个完美的角色,好似只要演得足够好,就能替代内心深处与现实生活中那个真实的、不堪入目的自己。一旁的人们,时而大声喧哗,时而拍手叫好,时而相互亲吻,时而又互相嘲讽。我的肉体被禁锢在了这张椅子上,灵魂也逐渐沉沦在这一片喧闹之中。

霍华德手里提着几个高脚杯走了进来,空杯子彼此碰撞,叮叮作响,像是在窃窃私语一般。后面跟着个同样穿着西装的年轻人,提着一瓶用褐色包装纸圈住的葡萄酒。大家迫不及待地传递着用来品尝红酒的空杯子,但没有一个人传给我。

霍华德拍了拍手,大家马上就安静了下来。

“谁先来呢?”

“当然是比诺啦!”不知是谁在起哄。

“老兵们先做典范?还是说,把机会让给新人呢?”霍华德迅速地打量了一遍房间里的每个人。

在学校里有那么一类学生,他们根本不知道答案,所以也非常害怕被老师点名。在小学四年纪时,我就曾因此紧张得尿过裤子。霍华德的目光曾短暂地落到了我身上。不过,我马上就把头埋下去,专心地看着空空的盘子。若真要在这种时间和场合出头,我肯定还会尿裤子的!

“饶了新人吧!”某个人回答。

“还是咱先给他们打个样!”另一个人说。

“这酒看起来有些年份,喏,都有些褪色了。”

“哦,那你觉得这是什么酒?是勃艮第吗?”

“我还正在猜呢,主管。”搭话的男人举起杯子,指向霍华德,“可别故意给我挖坑啊!”

霍华德微笑着,等待着男人接下来的发言。

“有点儿像是伯恩丘产区的酒。”

“变质了吗?”

“确实,口感不对,我觉得有些变质了!”

“不!”一个女人突然开口,打断了两个男人的谈话。

我向前俯着身子,想看看说话的是谁。说话的女人离我很远,我们虽然坐在同一排,但中间隔着许多人。她端起杯子,只是简单地嗅了嗅,用低沉的嗓音继续说道:

“夜丘产区……嗯……霍华德,你倒挺舍得。热夫雷-香丹贝一级园,阿曼-杰夫酒庄。”说完,女人把杯子放了下来,她连喝都没喝!葡萄酒妩媚地伴着灯光,映出了女人端庄立体的五官。“2000年产,这酒已经算很不错了。”

“十分感谢,西蒙娜。你说得真棒!”霍华德一边鼓掌一边说,“朋友们!这虽然不是什么高端货,但也不要太失望。相对2000年产酒来说,夜丘的酒庄们已经物尽其用,把葡萄酒的潜能发挥到极致了。性价比高,物美价廉,就是当下最好的答案。我们共同努力,将美酒与理念,一起传达给今天的每一位客人吧!”

人们纷纷站了起来,把他们自己的空盘子叠在我的盘子上,便扬长而去。我甚至还没吃里面的食物呢!我用胸部顶住端起的一大摞盘子,缓缓地走过玻璃弹簧门,来到后厨。两个服务员一边窃窃私语一边从我右边走过,其中一个正阴阳怪气地说着:“哦,霍华德,你倒挺舍得~”,另一个女服务员听了,翻了翻白眼,也不应话。又不知是谁从我右边走过,对我说了句:“你怎么这么磨蹭?连个洗碗机都要找半天嘛?”

我踉踉跄跄地走向那条横跨了整个房间,堆满脏盘子的洗碗池。当我小心翼翼地把一叠盘子放进去之后,发现自己早已经饿得头晕眼花,就连大脑也停止运作了。我呆呆地望着脏兮兮地洗碗池中,自己盘子里剩下的那点儿食物,正想伸手去拿。

“你是傻逼吗?”我甚至没发现洗碗池边还站着个人,一个身材消瘦的灰发男人。他正对我发着脾气,又从洗碗池中拿起了我的盘子,把里面的剩菜倒入了垃圾桶。他往洗碗池里吐了口痰,说:“这里是后厨,去找点人吃的东西吧!”

“谢谢你……”我从未因为如此窘迫的事情受到过指责,只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,站也站不稳了。紧张,尴尬,不知该说什么,不知该做些什么,双手也不知道该放在何处。

谁来帮帮我?

感觉到有人就在身后,慌乱的我下意识地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主管。

“在哪里……”当我转过身抓着他的手臂时,才发现自己认错人了,那儿并没有佩戴主管的袖章。袖子被撸了起来,那是一只赤裸的小臂,如触电一般,我立马缩回了手。

“不……不好意思,认错人了。”我抬起头来。

黑色牛仔裤,白色T恤衫,简约的单肩包,暗淡的蓝色眼眸中透露着沧桑与阴郁。看着眼前这个汗流浃背、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男人,我深吸了口气,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,“我的主管,我把你当成他了。”

他的锐利的目光像老虎钳一样钳着我的心,“搞什么?”

我呆住了,他轻率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。

“你哪位?”

“我是……新来的。”我犹豫了会儿,没说出自己的名字。

“杰克!”突然一阵女声传来,我和他一同回头。

那个精通品酒的女人正站在门口,她并没有在看我,但目光灼灼,仿佛能把厨房的灯光也给蒸发了。

“早上好,你什么时候开始接班工作呢?”

“去你妈的,西蒙娜。”

她开心地笑了笑。

“盘子我都给你备好咯!”说完,西蒙娜便转身朝正餐厅走去,玻璃弹簧门被重重地关上。那个叫杰克的男人,也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后厨,只有我一个人静静地愣在原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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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传授了我一些关于折叠的手法与技巧,类似如何折塑料包装盒、如何折白得反光的亚麻布餐巾。一折,一转,一折,一叠,一个完美的扇形就产生了,把它用餐巾环套住,然后放到一边。其他服务员们充分利用这段时间聊着八卦,说个不停。一折,一转,一折,一叠,一个完美的扇形。我不断重复着这机械性的动作,傻呆呆地望着掉在围裙上的那一堆亚麻布绒毛线头。虽然没人搭理我,但至少我还有事可以做——叠餐巾。我是这么安慰自己的,至少我必须得忙起来。

我抬起头看向了杰克与西蒙娜。杰克站在吧台的尽头,背对着我躬着身子面对着一摞盘子。西蒙娜对着电脑终端机屏幕敲个不停,他们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我敢肯定,西蒙娜与杰克的关系绝没有表面看上去得那么简单——来源于女人的第六感。他们身上没有一点儿逢场作戏的影子,完完全全是简单真诚地聊着天。一个塌鼻子的女孩儿朝我走了过来,“嘿!”,脸上挂着刁蛮公主般的笑容,见我一副心不在焉精神恍惚的样子,便顺手把她嘴里的口香糖黏在了盖在我大腿上的餐巾里。

——

我不再分神,埋着头叠了好几天的餐巾。日复一日,值班日做,休息日也做。但工资却推迟了许久,尽管发下来了,也只是实习工资,少得可怜。我从第一个月的工资里抽出了250美元,在一对刚搬到附近的夫妻那儿买了个二手床垫。
“别担心,”他们说,“里面没有螨虫,只有满满的爱。”

我买了下来,并且确定,这床垫里面一定很多螨虫。

——

学完了叠餐巾之外,接下来困扰我的问题是抹布。一个合格的服务员一定要有自己的“抹布管理”技巧,以防到了关键时刻找不到一块能用的抹布。“抹布管理”永远是入职培训老生常谈的问题,并且每当有新人说‘这个问题之前已经听某某人讲过’时,台上的师傅总是会摆出一副轻蔑的表情:“是他?那谁谁不可靠的,还得看我自己的独家秘诀!”于是乎,我掌握了四种关于“抹布管理”的方法论——也不过就是教你如何把一些破布“精心”地锁起来……

但实际上,抹布永远都会不够用。后厨就像个抹布黑洞一样,有进无出。后勤的人也不知在忙些什么,总是忘了自带抹布。甚至连酒保都在不停的要抹布,我真的怀疑,他是不是整天都在疯狂的擦吧台?出于类似种种原因,总是会有疏于“抹布管理”的人嚷嚷着像我索要抹布,我也总是会忘了给自己留一条。或许是他们不敢直接去向经理要抹布吧——“蠢货,我真是白教你了那些‘抹布管理’的东西。”那样只会挨一顿骂。但如果今天不止你一个人去过的话,经理就会打开橱柜,再拿出十条抹布,且小心翼翼地对你说:“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了我这儿还有多余的抹布,把它们藏好,懂吗?好了,如果你再遇到谁没有抹布,可以大方地分给他们几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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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后厨是给你们闲聊的地方吗?”每当我请教主管问题时,主厨都会这么冲我发脾气,“给我他妈的安静点儿!”

厨房中的每个人都缄默不语,甚至是掂着脚走路。唯一一个敢和主厨直接对话的人就是霍华德——放其他任何经理来都没好脸色,还要被他怒气汹汹地拍一顿脑袋。沉默或许给烹饪提供了一个良好的环境,但也剥夺了菜鸟们学习新东西的机会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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餐厅附近有一家星巴克,不过里边儿难闻得和公共厕所似的。换班休息时,我会去那儿买一杯大便味的咖啡,聊以慰藉。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,我习惯去杂货店买瓶科罗娜啤酒,一个人躺在床垫上,慢慢地喝。但每次喝不到一半我就睡着了,因为实在是太累了。我在窗台上摆了一排半满的啤酒瓶,在阳光下它们愈发金黄,黄得和尿一样。我会从餐厅里顺几片面包塞进包里,第二天烤着做早餐吃。如果遇上连续值班,那两档班之间会有短暂的休息时间,这时我会跑到附近公园的排椅上小憩一会儿。我睡得很沉,总是梦到自己从高空中坠落,狠狠地摔到地上,但却安然无恙。醒来之后,轻轻拍掉脸上和身上黏着的草叶,继续值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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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人实在是太多了,我根本认不全他们,还总忘记他们的名字,只能尽自己所能的去抓住他们身上任何能观察到的身体特征:有的牙齿歪歪扭扭,有的牙齿白得发亮,还有纹身、口音、唇色甚至是他们走路的姿势等等等等。并不是师傅们不愿意告诉我那些客人们的信息,只因为我实在是太蠢了,一下子根本记不住那么多的桌号和名字。

老员工们和我说,这家餐厅发工资特别实在,不仅有健康保险,还可以休带薪病假。甚至那些领时薪的非正式员工都可以涨工资。这家餐厅的许多人生活都很不错,买了房子,生了孩子,还经常度假旅游。
他们都在这儿干好多年了——微笑姐、戴着超人同款眼镜的家伙、长发的发髻哥、灰头发的胖哥等等,那些高级侍者们从未想过要跳槽,甚至那些服务生助理们都已经在这儿干了三年。还有“贱嘴女”、“俄罗斯拽姐”以及我的第一任主管,我管他叫“中士”,谁让他总趾高气昂地把我使唤来使唤去的。

“红酒姑娘”西蒙娜也是个高级侍者,他和“超人眼镜”是这儿最老牌的两位员工。我曾经的一位主管叫她“知识之树”。每次换班之前领头都必须重新安排座位表,因为熟客们总是要求在西蒙娜的服务区内用餐。其他服务生们会排着队请教她问题,有时在VIP区遇到点了一大堆红酒的顾客,也会让西蒙娜去顶阵——除了她没人能招架得住那样的客人。她就是这么优秀的女人,但也从未正眼看过我。

还有那位总是出汗的杰克?在入职培训的几个星期里,我就再也没见过他。我以为他不是这儿的员工,那天只是来顶班的。但是后来在某个星期五的晚上,我去领自己的第一份薪水时,发现他也在那儿。他转过头来看着我,而我却低下头不敢看他——原来他是酒保。

——

“我听说你以前在咖啡厅干过?”发髻哥慢吞吞地说,“那接下来我的教学工作会轻松很多。”

这儿制作咖啡的机器好像都是从外星球进口的,每一件机器都充满科技感,闪着典雅的银光。这些机器肯定比我还聪明。

“用过马佐科没有?”

“什么?”

“马佐科,好比汽车中的凯迪拉克,它可是咖啡机中的战斗机。”

好吧好吧,一杯咖啡是肯定他妈的难不倒我的。就算是凯迪拉克,就算再怎么牛的汽车那也是汽车,对吧?我取下了滤网,看到了研磨器和压粉器。

“你听过4M定律吗?过去都用过哪些品种的咖啡豆来制作意式咖啡?”

(小科普:意大利人为意式浓缩咖啡归纳出的四大元素,缺一不可。这四大原素都以字母M开头,也被称为意式浓缩咖啡的4M定律:Miscela—咖啡豆的综合配方/种类的混合、Macinazione—咖啡豆的研磨方法/正确的研磨粗细、Macchina—浓缩咖啡机以及Mano—咖啡师和他的手艺)

“我们那儿不太讲究”我说,“一般都是用‘装在袋子里’的咖啡豆。”

“天,行吧,我真以为你曾做过咖啡师呢。不过没什么大问题,我会教你的,待会去霍华德那儿——”

“啊,请问——”我费老大劲取出了滤网,把里边那些被使用过的废弃咖啡豆倒入垃圾桶中,“抹布在哪儿?”发髻哥递给我一块抹布,我用它仔细地擦着滤网。“咱们这儿是用计时器还是?”

“我们用自己的眼睛。”

我长叹一口气,“好吧。”我打开研磨机,把蒸汽棒和冲泡头冲刷擦拭干净。没事的,咖啡的标准萃取时间是25秒,我可以在心里数秒。“一杯卡布奇诺,马上就好。”

——

我一边研究新菜单,一边学习员工手册,每一轮服务结束后,经理都会问我问题。我发现,就算我不知道龙虾牧羊人派是怎么做的什么,或者它长什么样子,但只要说出它是每周一晚上的特色菜,就能顺利通过培训。即便我不太明白员工准则里的文字具体意味着什么,但还是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了佐伊经理,“第一条准则就是互相照顾。”

“你知道什么是百分之五十一吗?”

佐伊经理在她的办公桌上吃着烤腹肉牛排,她叉着一下小块肉,在土豆泥和炸韭菜中拌来拌去,我饿得想上去扇她一巴掌。

“额……”

店主曾对我说:“你们被录用,是因为你们身上那百分之五十一。这是与生俱来的,是无法从任何培训中习得的东西。”不过我早忘了。

我不是很理解这句话到底想表达什么,只是饿得呆呆地望着墙上的“细嚼慢咽”提示牌,虽然牌上的人吃东西时噎着了,但此刻我还是很羡慕他。

——

人们都说,服务生,就单单这个职位而言,是不存在什么不可替代性的,是个人都能干。店长也说,对于一个侍者而言,所有的工作技能只占百分之四十九。另外的百分之五十一——我们身上与生俱来的、独一无二的那一部分,正是它让我们从一个简简单单的“服务生”,蜕变成为一个“侍者”。

但我觉得他们口中的“百分之四十九”也不好当呀!主管曾同我说过,不仅要记住每张桌子的号码和位置,还要能用手臂稳住一大摞盘子、记住菜单中的每一个菜名以及它们的做法、时时刻刻往餐桌上那些半满的杯子内添水、永远不会洒出一滴红酒、永远保持餐桌干净整洁、准备食材、控制火候、清楚一些基本葡萄品种的特点、知道几个基本的葡萄酒产区、记得金枪鱼的原产地在哪儿、为饮红酒的客人呈上鹅肝酱、了解奶酪是来自哪种动物、得记得哪些食物是经过巴式灭菌的,哪些含有麸质,哪些含有坚果等、记得额外的吸管放在哪里,以及要会算术和准时出现在需要服务的客人面前。

“那剩下的是什么呢?”我一边气喘吁吁地问主管,一边用纸巾擦着咯吱窝里的汗。

“哦!剩下的就是那‘百分之五十一’了,那部分比较难做到。”

——

我从身上扒下那件被汗水浸湿的工作服,因为科罗娜卖光了,我带了瓶帕⻄菲科啤酒回来。我坐在自己买的二手床垫上,大口喝着帕⻄菲科,阅读着员工手册,对自己说:“我是百分之五十一”。我是:

百折不挠:永远不会被打倒;
求知若渴:谦卑,勇于发现和提出问题;
兢兢业业:成功无捷径;
厚德载物:以人为本,不因才而失德;
抱诚守真:以诚待人,最重要的是以诚待己;

我大笑着躺回床上。虽然次数不多,但在孤独中,我也会回想起过去,那会儿培训后只要会开关咖啡壶就够了。可现在呢?我忙得根本无心顾及周身发生的任何事。看着工作时忙前忙后汗流浃背的我,看着毫无感情地念着员工手册的我、看着每天都因工作而心力憔悴的我,不知道那些过去的老同事们会怎么想,或许会嘲笑我吧。瞧瞧,我怎么把自己活成这样了,这就是我追求的“新生活”吗?

南二街和罗伯林街的街角,挤满了从波多黎各岛搬迁过来的人们。他们搬出一个个的小冰箱,坐在自己的草坪椅上玩着多米诺骨牌。孩子们围绕着哪个正在喷水的,已经坏掉的消防栓不停地嬉闹着。望着他们,我想起了自己来到这儿的第一天,曾在贝德福德大道上看到的那家咖啡厅。当时的我甚至不敢走进去,不过现在不同了,我可以大胆地说:“是的,我曾用过马佐科。什么,你不知道马佐科?那凯迪拉克你总知道吧?”

这还远远不够,“服务生”也好,“侍者”也罢,或者什么“咖啡师”,在这家餐厅都算不上什么。我也不会像个机器人一样每天喊叫着什么“成为百分之五十一”。我只知道自己渴望被尊重、渴望变得有价值,对自己,同样也对他人。不仅仅是让那些嘲笑我的老同事们看到,更是让这整个纽约城看到,我来了,而且我成功了!所以,不管在任何时候,不管是面对谩骂、抱怨还是白眼,来吧!全看我竹杖芒鞋轻胜马,一蓑烟雨任平生!

(夏篇 第二章 完)